那不是画面,而是一种感觉,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,在嘈杂与晃动中浮沉。
后来我知道,那是一条船。
我人生的起点,在一条不知名的、航行在浑浊江水上的货船里。
养母,那个我后来喊“妈”的瘦小女人,在很多个夜晚,搂着我,在昏黄的灯泡下,用一种梦幻般的语气回忆:“你那时就那么一点点,哭都不会大声哭,猫儿似的。在个破篮子里,用块蓝花布包着,丢在船尾的杂物堆边上,小脸都冻紫了……”
她的手粗糙,带着肥皂和油烟的味道,抚过我的头发,“我跟你爸……就是那时候的他,心一软,就把你抱回来了。船上的人都劝,说这年头,自己都吃不饱,还捡个拖累……可你看,这不也长这么大了?”
她说“爸”的时候,语气总会顿一下,声音低下去。
那个被称为“爸”的男人,在我的记忆里,只有一张模糊的、带着不耐烦神色的侧脸,和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。
据说在我两岁那年,一个和无数个清晨没什么不同的早晨,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,说去码头看看活儿,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
像一滴水,蒸腾进了那个灰蒙蒙的早晨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养母没哭也没闹,只是抱着我,在江边那间低矮的租屋里,坐了整整三天。
然后,她擦干脸,用一根扁担,一头挑着简单的行李,一头挑着我,离开了那个充满江水咸腥和男人抛弃气息的码头小镇,回到了她的娘家。
那是一个更小的镇子,藏在江北的丘陵间,灰墙黑瓦,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亮。
外公外婆就住在镇子东头,一个带着小院的平房里。
外公是个沉默的瘦高老头,脸上皱纹深得像用刀子刻出来的,总爱坐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望着远处的山。
外婆则矮胖,圆脸,永远围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,手脚麻利,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他们没有血缘给我,却给了我一个孩子所能想象的全部的、朴素的温暖。
外公会把我架在他瘦硬的肩膀上,去镇口看卖艺的猴子,给我买一分钱两颗的水果糖,糖纸我都小心地展平,夹在课本里。
外婆会在我玩得一身泥回来时,一边用粗糙的手给我搓洗,一边念叨“小皮猴”,然后在晚饭时,把腌得流油的咸鸭蛋蛋黄,全挖进我碗里。
他们让我叫“爷爷”、“奶奶”,声音洪亮地答应,仿佛我真是他们嫡亲的、盼了多年的孙儿。
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,像镇子外那条小河,缓缓地、平静地流下去。
可养母的身体,却像一根绷得太久、悄悄风化的弦,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夜里,猝然断裂。
起初只是咳嗽,她说是江边住久了的老毛病。
后来咳嗽声越来越闷,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拉扯。
一天清晨,我在灶间帮她生火,她弯着腰在门口漱口,突然,那咳嗽声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干呕。
我跑过去,看见她捂着嘴的手帕上,浸开了一团刺目的、暗红的锈色。
她抬起头,脸色蜡黄,额上是细密的冷汗,看见我惊恐的眼神,却勉强扯出一个笑:“没事……呛着了。”
那摊血迹,像一道不详的符咒。
之后的日子,她迅速地消瘦下去,眼窝深陷,但做活的手依旧不肯停。
直到那个秋雨连绵的下午,她蹲在院子里收晒了半干的菜,想起身时,晃了晃,便像一片枯叶般软倒在地。
我被邻居喊回家时,她已经被抬到了床上,气若游丝。
镇上的赤脚医生来看过,摇摇头,说了些“积劳成疾”、“肺上的毛病”之类的话,开了几副便宜的药。
最后那段日子,她常常昏睡。
偶尔清醒,就摸着我的头,眼神涣散地看着漏雨的屋顶,断断续续地说:“梓儿……要好好的……别像妈……”话没说完,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,咳出的血沫子溅在洗得发白的被头上,点点猩红。
她是在一个寂静的深夜走的。
没有痛苦地呻吟,只是呼吸声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后,彻底融入了窗外无边的夜色里。
我躺在她身边,紧紧攥着她冰凉枯瘦的手,直到天亮。
那一年,我四岁,再次成了孤儿。
外公外婆红着眼眶,默默料理了后事,把我接过去,当亲孙子一样养着。
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,只是家里少了一个人,空气里少了那总是挥之不去的淡淡药味。
两位老人把对女儿未尽的爱与心疼,加倍倾注在我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