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是,她看我的那一眼,很快,像羽毛拂过,没什么温度,然后目光就落在唐三河身上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回来了?这就是那孩子?”她的声音清脆,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,但语气平淡。
她目光扫过我沾满泥污的破布鞋和洗得发白的裤腿,那好看的眉头蹙得更明显了些,“先去洗洗脚,别把地踩脏了。老唐,你也是,怎么不先带他去弄弄干净。”
她是沈文兰,我的表奶奶。
那一刻,她站在明亮干净的客厅里,周身笼罩着一种与我格格不入的、精致而饱满的光晕。
我记住了她惊人的美丽与身段,更记住了她看我的那一眼,和那句话里不容错辨的、对脏的嫌弃。
唐三河笑了笑,那笑容在他瘦长的脸上显得有些疏淡:“文兰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陈梓,叫表奶奶。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眼睛却像被钉住,难以从她身上挪开。
那饱满的胸脯,纤细的腰,圆润的臀,还有那白皙的小腿……一种从未有过的、陌生而强烈的局促和自卑,混合着一种更加模糊难言的悸动,猛地攥住了我。
沈文兰似乎没在意我的失态,已经转过身,腰臀曲线随着动作划出诱人的幅度,声音飘过来:“先收拾吧,饭快好了。小晁,蓉蓉,洗手吃饭。”
唐晁冲我做了个夸张的鬼脸,响亮地“哼”了一声跑开了。
唐蓉蓉也慢慢从楼梯后走出来,她小心地提着裙摆,避免碰到我,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安静地看了我一眼,没什么情绪,然后像一只优雅而警惕的小天鹅,安静地走向饭厅。
我站在光洁得能照出我狼狈倒影的水泥地上,脚下是两个湿漉漉的泥脚印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包袱。
屋子里很暖和,飘着诱人的饭菜香气。
可我却觉得,比一个人在老屋面对冰冷灶膛时,更冷了。
一种冰冷的、带着审视与排斥的暖意,更让人无所适从。
我知道,我那短暂明亮、却接连被死亡截断的孤雏时光,彻底结束了。
另一种生活,开始了。
而那个美丽耀眼、却冷冰冰的表奶奶,和那个可爱得像瓷娃娃、却遥不可及的表姑,从此将成为我这新生活中,最复杂、也最折磨人的背景。
(三)成长
那座三层小楼,对我来说,从来不是家,而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生存的场所。
每一寸光洁的地板,每一件锃亮的家具,都仿佛长了眼睛,在无声地提醒着我的不合时宜。
我的房间在三楼最西头,以前是堆放杂物的,窄小,只有一扇朝北的窗户,终年不见阳光,夏天闷热,冬天阴冷。
一张旧木板床,一张瘸腿的桌子,就是全部。
但这恰恰让我觉得安全,关上门,那一方小小的、昏暗的天地,才是属于我的。
唐晁是家里的小皇帝。
他聪明,继承了父母样貌上的优点,清清秀秀,但性格却被宠得无法无天。
新衣服、新玩具、零食,他总是最先得到,也是最多的。
他对我的敌意毫不掩饰,从最初的撞一下、瞪一眼,很快升级为言语上的嘲讽和捉弄。
“捡来的野种。”
“吃白食的。”
“你身上有股穷酸味,离我远点。”
这些话,起初像针扎,后来听得多了,耳朵似乎起了茧,心也木了。
我学会了沉默,低着头,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过。
反抗只会招来更过分的报复,比如“不小心”弄脏我刚洗好的衣服,或者“开玩笑”藏起我的作业本。
告状是没用的,沈文兰只会皱着眉,不耐地说:“他是你叔,让着点他。”唐三河在家时间不多,偶尔问起,唐晁总能笑嘻嘻地搪塞过去,而我,往往只是摇摇头,说“没事”。
表奶奶沈文兰,是我需要面对的另一种压力。
她不需要像唐晁那样直白的恶意,她的方式是冷漠的、挑剔的、无处不在的。
她规定了我必须完成的家务:洗碗、拖地、倒垃圾、擦楼梯扶手……稍有差错,便是冷言冷语,或者像那个雨夜一样的惩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