浅蓝色的伞面隔绝出一小片私密的空间,掌心可乐罐冰冷的触感,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底那簇被偶然瞥见的沟壑点燃的、幽暗的火苗。
雨丝斜织,远处的教学楼笼罩在灰白的水汽里,模糊不清。
而我清楚,有些东西,在我心里,正变得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烫。
(二)晚餐
今天的暮雨没有停的意思,只是从午后酣畅的倾泻,转成了傍晚缠绵的、无休无止的淅沥。
我蹬着那辆作为表叔生日礼物的崭新自行车,后座上驮着跷着腿、半点不肯沾地的唐晁。
车轮碾过被雨水泡得发亮的青石板路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那把浅蓝色的伞也被我还给了那位女同学,此刻撑在唐晁手里的是那把属于他的黑色的伞。
伞面大幅倾斜,将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,像一个移动的、干燥的堡垒。
而我,半个身子都暴露在雨幕下。
握车把的手臂为了维持方向,无法蜷缩,袖口早已湿透,深色的水渍不断向上蔓延,冰凉的雨水顺着皮肤往下淌,带走本就稀薄的热气。
不过,这对我而言,确实不算什么。
这副在压抑和劳作中捶打出来的身板,壮实得近乎粗糙,早已不惧这点春寒料峭的湿意。
更何况,比起那些跪在水泥地上、或是被罚站在院中任凭冷雨浇透的漫长夜晚,这点路途上的风雨,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我甚至有些麻木地享受着这种有区别的苦楚,它像一道清晰的界河,时刻提醒着我的位置。
唐晁在伞下,嘴巴却没闲着。
一路上,他都在吹嘘今天中午闲暇时游戏里如何“大杀四方”,抱怨某个老师讲课无聊,又或是点评班里哪个女生“长得还凑合”。
我偶尔“嗯”一声,或简短附和,像个设定好简单应答程序的傀儡,一如既往。
车轮碾过水洼的“哗啦”声,和他兴致勃勃的絮叨,混杂在沙沙的雨声里,构成放学路上令人疲惫的背景音。
快到家时,他似乎才想起什么,用伞尖不轻不重地捅了捅我的后背。
“哎,陈梓,晚上你不用等我们吃饭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宣布好消息般的轻快,“今天我爸妈结婚纪念日,他们要去‘悦来酒楼’撮一顿。啧,听说那儿的红烧肘子一绝……”
我握紧车把,手背的骨节在湿冷的皮肤下微微凸起。车轮继续平稳地向前滚动。
“……妈说,中午的剩菜还在橱柜里,你自个儿热点饭,或者煮碗粥对付一下就行,别浪费。”他顿了顿,大概觉得这安排天经地义,又或许难得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、极其稀薄的歉意,补充道,“反正你也不挑,对吧?”
话语像细小的冰渣,混着冰冷的雨水,钻进领口。
刺骨吗?
或许吧。
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到的、近乎麻木的钝痛。
我早就清楚,那张摆着四副碗筷的餐桌,那盏总是亮着温暖光晕的吊灯,那些属于“家庭”的仪式与温情,从来都与我无关。
我只是暂居于此的、需要自行解决生存问题的影子。
强求?那太可笑,也太奢侈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平静无波,甚至没有扭头。
自行车拐进熟悉的巷口,那座三层小楼在越来越密的雨丝中,露出模糊而沉默的轮廓。
车在院门口停下。
唐晁灵活地跳下车,伞依旧稳稳地遮在自己头顶,看也没看我湿了半边的身子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几步就蹿进了透出暖黄灯光的门洞。
我慢吞吞地支好车,锁上。
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颈窝,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抬起头,望了一眼二楼窗户。
那里灯火通明,隐约能看见沈文兰走动时窈窕的身影,她大概在换衣服,或者对镜梳妆,准备赴一场属于他们三个人的、温馨的纪念日晚宴。
而我,这个家的第四人,今晚的食谱是,橱柜里的残羹冷炙,或者一碗白粥。
也好。至少,足够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