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买来刮的。他是买来存的。
他在自己那间已经被搬空了的公寓里,用报纸把至尊宝一张一张地包起来,码在墙角,像码砖头一样。他每天晚上就睡在那堆纸堆旁边,像守着金库的龙。
而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呢?
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赫列斯塔科夫走进来,看着他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拍在柜台上,然后微微一笑。
那个笑容。
伊万后来跟尼古拉·谢尔盖耶维奇说起那个笑容的时候,浑身都在发抖。他说:尼古拉·谢尔盖耶维奇,你见过狼吃羊之前的表情吗?就是那种。不,比那还可怕。狼至少是饿了才吃。但他——他不饿。他吃只是因为他能。因为他喜欢看羊自己走进嘴里。
四
尼古拉·谢尔盖耶维奇·恰尔托夫是这整场闹剧中唯一一个还保持着清醒的人。
他是牛堡王的会计。一个瘦高个,戴着一副圆圆的眼镜,永远穿一件灰色的旧外套,走起路来弯着腰,像一只受惊的猫。他在这家店里干了三个月,三个月里他看清了一切。
一切。
第一个月,他以为这只是一桩普通的生意。第二个月,他开始觉得不对劲。第三个月——第三个月的那个夜晚,他打开了地下仓库的门。
那扇门在后厨的地板下面,藏在一口大铁锅的后面。伊万知道这扇门,但从来不敢打开。尼古拉打开了。
他看见了什么?
他看见了山。
不是比喻。是真正的山。一座由黑色盒子堆成的山,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,从左边的墙堆到右边的墙。那些盒子上烫着金字:至尊宝。每一个盒子里都装着一张卡片。每一张卡片的成本是两卢布。
尼古拉开始数。他数了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。他的手在发抖,眼镜滑到了鼻尖上,但他停不下来。
十万个。
十万个黑盒子。
每日仅供三份。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对外是这么说的。全圣彼得堡,每天只有三个人能买到至尊宝。
但地下仓库里有十万个。
十万个除以三,等于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天。也就是说,按照官方的说法,这些货够卖九十一年。
九十一年。
尼古拉·谢尔盖耶维奇站在那座黑色的山面前,忽然笑了。那种笑比哭还难听。他终于明白了。
所谓的稀缺,从来就不存在。这不是产能的不足,这是水龙头。科热夫尼科夫手里的水龙头。他想开就开,想关就关。他说每天三份,那就每天三份。他说售完即止,那就售完即止。但在那扇隐藏的铁门后面,在这座城市的地底下,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,货源像涅瓦河的水一样,永远在流,永远不会断。
自然的稀缺是自然法则对生存资源的限制。但人为制造的稀缺,是资本对人性的精准狩猎。它通过人为掐断供给,放大你的阶层焦虑,让你心甘情愿地为高额溢价买单。
尼古拉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伊万。伊万听完之后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:那……那些中奖的人呢?那些真的中了一百万的人呢?
尼古拉推了推眼镜,用一种悲哀到极点的语气说:你觉得呢?伊万·彼得罗维奇,你觉得呢?你在这间后厨里干了三个月,你见过一个人拿走一百万吗?
伊万没有见过。
一个都没有。
五
恐慌——如果那可以被称为恐慌的话——是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开始的。
起因是一个消息。有人在黑市上看到了至尊宝的交易价格:一张未刮开的至尊宝,售价五百卢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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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百卢布!面值三十卢布的东西,卖五百卢布!涨了十六倍还多!
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圣彼得堡。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,那些还在计算值不值得的人,忽然全都疯了。他们不再计算了。计算是理性的行为,而疯狂是不需要理性的。
他们只需要一个信念:买到就是赚到。
赫列斯塔科夫是第一个冲回来的。他已经把房子抵押了,把老婆赶走了,把孩子送到了乡下。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个信念和一双发红的眼睛。他冲进牛堡王,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摔在柜台上:给我!全部给我!有多少要多少!
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看着他,慢慢地摇了摇头。
没有了,亲爱的斯捷潘·阿法纳西耶维奇。今天的三份已经卖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