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双倍的价钱!
不是价钱的问题。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,是真的没有了。你看,我这里每天就这么多。我也没办法。你明天再来吧。
赫列斯塔科夫瘫倒在地上,像一滩融化的雪。
但他不是唯一一个。那天晚上,牛堡王门口排起了长队。队伍从涅瓦大街一直延伸到丰坦卡河边,在雨中蜿蜒了两百多米。人们撑着伞,穿着大衣,在零下三度的寒风里站了一整夜。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,只有一种凝固了的渴望——那种渴望和饥饿无关,和食物无关,甚至和钱无关。那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黑暗的饥饿。
是对别人有而我没有这件事本身的饥饿。
伊万站在后厨的窗口,看着外面那条在黑暗中蠕动的长龙。他忽然觉得那些人不像人了。他们像是一群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木偶,线的另一端握在科热夫尼科夫手里。
而科热夫尼科夫呢?
他站在柜台后面,透过玻璃看着外面的人群,脸上挂着那种狼一样的微笑。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茶汤是深红色的,像血。
你看,他对尼古拉说,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谈论天气,他们自己会来的。你不需要去找他们。你只需要让他们觉得找不到。人这种东西啊,尼古拉·谢尔盖耶维奇,你给他一座金山,他不稀罕。但你告诉他金山只有三块,而且明天可能就没了——他会把命都给你。
尼古拉没有说话。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账簿,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交易。每一笔交易的利润都是百分之百,百分之一千,百分之一万。而成本——成本永远是两卢布。两卢布。伊万在后厨里流的每一滴汗,都被精确地折算成了两卢布。
伊万·彼得罗维奇·别利科夫——他的劳动价值,并没有因为生产了奢侈品而提高。他依然拿三千卢布的底薪。他依然住漏风的阁楼。他依然吃黑面包。在这场价格游戏里,他的价值被稀释得一文不值。他是这台机器里最不重要的零件,但没有他,机器就转不起来。
这才是最恐怖的部分。
六
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七日。
那天是十月革命纪念日——或者说,在这个故事发生的罗刹国里,他们还保留着这个节日,尽管所有人都知道,革命早就死了,死得比圣彼得堡冬天的苍蝇还彻底。
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宣布了一个消息:由于至尊宝过于火爆,应广大市民的强烈要求,他决定——增加供应量。
从每天三份,增加到每天三百份。
这个消息本该是好消息。但当它传到那些排队者的耳朵里时,产生的效果却恰恰相反。
因为在宣布增加供应的同时,科热夫尼科夫先生还宣布了另一件事:至尊宝系列即将升级。新一代产品——白金钻石宝——将在下周一正式发售。面值八百卢布。每日限量一份。
八百卢布。每日一份。
人群炸了。
不是欢呼的那种炸,是爆炸的那种炸。那些前一天还在为每天三百份而欢呼的人,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:如果至尊宝都可以从三份变成三百份,那白金钻石宝呢?今天说每日一份,明天会不会也变成三百份?到时候八百卢布的东西就只值三十卢布了?
不——不能等。必须现在就买。必须把手里所有的至尊宝都换成白金钻石宝。必须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,在价格还没崩之前,把手里的筹码全部押上去。
于是,最后的疯狂开始了。
赫列斯塔科夫——那个已经一无所有的赫列斯塔科夫——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。他借了高利贷。从那些在涅瓦大街暗巷里放贷的人手里,借了五万卢布。然后他用这五万卢布,买了一千六百张至尊宝。
一千六百张。他要等白金钻石宝发售的那天,把这些全部换成新票。按照黑市上的价格,一张至尊宝能换两张白金钻石宝。两张就是一千六百卢布。一千六百张乘以一千六百卢布——
他算过。他在心里算了一百遍。那是两百五十六万卢布。
两百五十六万。够他买一栋别墅,够他把老婆接回来,够他让孩子上最好的学校,够他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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够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但他忘了一件事。或者说,他不愿意去想那件事。
他忘了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:那些至尊宝,到底值多少钱?
它们值两卢布。成本两卢布。科热夫尼科夫先生说了,面值三十卢布,但它的实际价值就是两卢布。你可以把它刮开,也许中十卢布,也许中二十卢布,但从概率上说,你买十张亏七张,买一百张亏七十张。这是数学。数学不会骗人。
但人会。人会骗自己。人会告诉自己:我不一样。我是天选之人。我是那个能中一百万的人。
赫列斯塔科夫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。
十一月十日,星期一。白金钻石宝正式发售。
科热夫尼科夫先生亲自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黑金混搭的大衣,像一个国王在接见他的臣民。他的身后是一扇新的门,门上写着:白金钻石宝——每日一份,错过永不再来。
队伍比上次更长了。从涅瓦大街排到了冬宫广场,又从冬宫广场绕回了涅瓦大街。人们在寒风中颤抖着,但没有人离开。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一种火焰——那种火焰伊万在后厨里见过,在赫列斯塔科夫的眼睛里见过,在每一个走进牛堡王的人的眼睛里都见过。
那不是希望。那是绝望伪装成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