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宣布:白金钻石宝今日份已售罄。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哀嚎。但科热夫尼科夫先生举起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但是,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,鉴于大家的热情,我决定——下周加供至每日十份。
十份。从一份变成十份。
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。
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。从三份到三百份,从一份到十份——这个数字是可以变的。它从来就不是固定的。它是一个水龙头,而水龙头的开关在科热夫尼科夫手里。
当天晚上,黑市上的至尊宝价格从五百卢布暴跌到五十卢布。
五十卢布。还是面值三十卢布的一点六倍。但相比于昨天的五百卢布,这已经是一场雪崩了。
赫列斯塔科夫坐在他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,面前堆着一千六百张至尊宝。按照现在的市价,这些东西值八万卢布。他借了五万。也就是说,他现在欠五万,手里有八万,看起来还赚了三万。
但他知道,这不是真的。
因为明天,价格可能会更低。后天,可能更低。下个星期,当白金钻石宝的供应量从十份变成一百份的时候,这些东西就会变回它们本来的样子——两卢布一张的废纸。
一千六百张乘以两卢布。三千二百卢布。
他借了五万。
赫列斯塔科夫把脸埋在手里,发出了一种不像人声的嚎叫。那声音穿过空荡荡的墙壁,穿过涅瓦大街上的寒风,一直传到了丰坦卡河边。河面上的冰裂了一条缝,像是这座城市在叹息。
七
但故事还没有结束。
因为在所有人都在哭的时候,有一个人在笑。
科热夫尼科夫先生坐在牛堡王后面的密室里,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的俄式茶炊,茶炊上坐着一把银壶,壶里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,冒出来的蒸汽是黑色的。
他在数钱。
那些钱堆在桌子上,像一座小山。卢布、戈比、钞票、硬币——什么都有。它们从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流进来,流进这间密室,流进他的口袋。
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?他对坐在对面的一个人说。
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,戴着一顶高礼帽,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刀刻出来的——没有任何温度,没有任何感情。他的眼睛是黄色的,像两枚旧硬币。
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。伊万不知道。尼古拉不知道。赫列斯塔科夫更不知道。但圣彼得堡那些在酒馆里喝醉了的老人会告诉你:在罗刹国,有一种人,他们不是人。他们是概念。是资本本身的化身。他们没有名字,因为名字是给人用的。
但如果你非要叫他一个名字,你可以叫他——魔鬼。
最有趣的是,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他们明明知道是假的。你信不信?他们心里都知道。那个会计——尼古拉——他知道。那个厨子——伊万——他也知道。甚至那个疯子赫列斯塔科夫,他在最深的夜里,在喝醉了之后,他也知道。他知道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只值两卢布。他知道每日三份是谎言。他知道一切都是假的。
但他们还是买了。魔鬼说。他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。
对。他们还是买了。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笑了,因为人这种东西啊,他不怕被骗。他怕的是别人买了而他没买。他不怕亏钱。他怕的是别人赚了而他没赚。你给他一个幻觉,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,告诉他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——他会把灵魂都押上去。
然后呢?魔鬼问。
然后?科热夫尼科夫先生把茶杯放下,然后我收网。等他们把钱都花光了,等他们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,等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赌的时候——我就关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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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店?
关店。然后换一个名字,换一个包装,换一个故事。也许叫至尊宝·皇家版,也许叫至尊宝·钻石限量,也许叫别的什么。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。两卢布的成本,三十卢布的售价。只不过这一次,饥饿的人会更多。
魔鬼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也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科热夫尼科夫先生的一模一样。
八
牛堡王在十一月十五日关闭了。
没有预告,没有告别。那天早上,当人们像往常一样排着队来到涅瓦大街的时候,他们发现那扇黑色的门已经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光秃秃的墙,和一只死去的鸽子。
就好像那家店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但那些手里还攥着至尊宝的人怎么办?那些借了高利贷的人怎么办?那些把房子、车子、老婆、孩子全部押上去的人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