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列斯塔科夫在关店后的第三天,从丰坦卡河的桥上跳了下去。
没有人救他。不是因为没有人看见——很多人看见了——而是因为那些看见的人,他们自己也站在桥边,往下看着黑色的河水,想着同一件事。
伊万·彼得罗维奇·别利科夫在关店后的第一天就被解雇了。科热夫尼科夫先生——或者说,那个已经消失了的科热夫尼科夫先生——甚至没有跟他说一声再见。伊万回到了瓦西里岛上的阁楼,发现自己的东西已经被房东扔了出来,因为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。
他坐在街头,手里攥着最后一张至尊宝。那是他偷偷留下的,没有上交。他看着那张卡片,黑金混搭的背景,烫金的字。
他忽然想刮开它。
他用指甲刮开了涂层。
下面是三个游戏:找奖金符号两同数字匹配。他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刮。
什么都没有。
一卢布都没中。
两卢布的成本,三十卢布的售价,零卢布的回报。
伊万把那张卡片放在地上,看着涅瓦河上空的灰色云层,忽然笑了。那种笑和尼古拉的笑一样,比哭还难听。
只有尼古拉·谢尔盖耶维奇·恰尔托夫活了下来。不是因为他聪明——虽然他确实是唯一看穿了一切的人——而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买。
他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公寓里,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本账簿。账簿上记着牛堡王三个月来的全部交易记录。每一笔,每一卢布,每一个戈比。
他可以把这本账簿交给警察。但交给谁呢?在罗刹国,警察和商人是同一张桌子上的两只手。
他也可以把这本账簿公布出去。但公布给谁呢?给那些已经倾家荡产的人?给那些还在排队的人?他们不会相信的。就算相信了,他们也会说:那又怎样?下一次,下一次我一定能赢。
因为这就是人。这就是罗刹国的人。这就是东斯拉夫的人。他们可以在最深的苦难中保持最顽固的希望,也可以在最明显的真相面前选择最彻底的失明。
尼古拉把账簿合上,放进了抽屉里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行字:
所谓的稀缺根本不存在。这从来不是产能的不足,而是一把随时可以开合的水龙头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了大衣口袋里。
然后他走出门,走进了圣彼得堡的冬天。
雾很大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在雾的深处,在涅瓦大街的某个角落里,一扇新的门正在缓缓打开。门楣上的字还看不清,但那种黑金混搭的光泽,已经在雾中隐隐闪烁了。
新的故事要开始了。
新的至尊宝要来了。
而新的赫列斯塔科夫们,已经在路上了。
尾声
多年以后,当圣彼得堡的老人们在酒馆里讲起这段往事的时候,他们总会加上一句:
你问我什么是罗刹国?罗刹国就是这样一个地方——在这里,魔鬼不需要用火焰和硫磺来引诱你。他只需要给你一个黑盒子,告诉你里面有一百万,然后在门口挂一块牌子,写上每日三份。剩下的事情,你自己会做。
那那个商人呢?科热夫尼科夫呢?他后来怎么样了?
老人会端起酒杯,喝一口,然后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:
他?他好得很。他现在在莫斯科——不,不对,在另一个城市。开了一家新店。卖一种新东西。叫什么来着……哦,对了,叫至尊宝·终极版。面值一百卢布。每日限量一份。
有人买吗?
老人看着你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那东西可能是悲哀,可能是嘲讽,也可能只是圣彼得堡的冬天本身。
你说呢?
窗外,涅瓦河的水在黑暗中流淌。它不知道什么是稀缺,也不知道什么是饥饿。它只是流。永远在流。
就像那些黑盒子一样……源源不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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